『当时只道是寻常』
尘埃落定。
逝去的是岁月,不老的是思念,留下的是太息。时间毫不留情的给出了答案。十年,是他全部生命的三分之一。那个孑然的身影,叶赫那拉氏,容若。以几近愚蠢的固执,倾尽一生当好的年华,谱出一卷石人落泪的饮水词。饮水之冷暖,皆是人心的柔软,人性的真善。
秋天来了,窗外都是萧索荒凉的景色,零落着各种情绪的味道。容若关上窗户,以为这样就会少一些忧愁,可是窗外的西风,卷吹着落叶,敲打着他的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让他内心不能平静。这秋的萧条,最容易让一个人跌进暗藏深处的回忆。旖旎不散的往事,让容若独立,斜阳拉长了他的身影,阵阵秋风袭来,凉的不是天气,而是人心。
《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纳兰容若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看到你如此自伤,为妻于心不忍。奈何我却与你相隔了一个世界,你不见我,我也不得触摸到你。谁念西风独自凉,你又写下一曲,却教愚妻不能卒读下去。那些不经意的过往,生活里平常的琐事,原来,你一直都记得。
还记得那个深秋的午后,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心生暖意。你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已经不知道这是你第几次守着熟睡你,我总是拿条毡子轻轻帮你盖上,不忍心惊扰你。你熟睡时像个孩子一样,翻身时,毡子总是掉下来,我喜欢这样静静的看着你,帮你披好毡子,掖好毡角。我们常常在亭台里一起做赌书的游戏。一个人出题一个人猜,我们交换着考问对方,某诗某句出于某书某卷某页某行。猜出来的人,可以饮茶,以示庆贺;猜不出来的人,须往身上泼一杯茶,当作惩罚。无论输赢,我们都欢喜着。不知不觉两个人却弄湿了衣裳,满身都是茶香的味道,不过,还是愚妻胜多输少呢。
十年了,你还是如此眷恋着愚妻,郁郁寡欢,不能真正的快乐起来,这让愚妻欣慰而又更加惭愧。你的爱,你的心,愚妻泉下都有知了。不要再自悔薄情了,不要再让当好的青春年华白白的流逝了,愚妻怎能担当得起,消受的起。真希望,这些平常中生活的枝蔓、琐碎的记忆,都让秋风带走,哪怕是你假装你已经忘记了我。这样你才能够,重新去追求自己的生活。
这样一位温柔可人的妻子不仅是容若生活上的伴侣,更是他文学上的红颜知己。即便已知生死两茫茫,可容若十年间依然放不下妻子卢氏。有人说“爱上一个人,既然享受了她带给你的幸福,就必然要接受爱她的辛苦,这是真心的代价。”容若用三分之一的生命践行了这句话,只是这代价太过于沉重,非慧女子不能消受。
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幸福总是失去后,才知道有多么矜贵。卢氏的逝去成了容若心中桃花源,外人不得涉足。他明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可他宁愿独自在桃花源中快乐、哀思、悔恨、叹息、落泪。 “当时只道是寻常”他喃喃自语。这七字,我们读来尚且为之心痛,何况词人自己,又是怎样的情深才能够道得出这一句如水的白话?或者也只能用 “人生若只如初见”来作答。
她的美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淡雅的像一幅氤氲的山水画。在容若三十岁的时候,他认识了她,江南才女沈宛。(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词》。)
在未识容若之前,她一直有读他的诗词。她明白他对妻子卢氏的款款心意,他的情深,她读得懂。沈宛一度猜想,这样才华横溢、见识广博又情深语痴的公子,会是个什么模样?她开始幻想与他初见的场景。未识已相知,沈宛喜欢上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公子。
在朋友的撮合下,两人终于见了面。沈宛熟读容若的诗词,而容若也欣赏沈宛的才情,这让他们感到非常默契。他们同游江南,品茗谈心,研习诗词交流心得。她总是含情脉脉看着他,听他品评历代词家的作品和扈从南北奇的轶事;他也是含笑温柔的听她扶琴,赞美她的才艺。他们非常愉快的渡过了一段时光,两人已经到了难舍难分的境地。只是他却从未对她说过超乎友情之外的话。这让沈宛感到难过,她知道他的妻子一直占据着他的心。如果不去解开这个心结,怕是这个忧伤内敛的佳公子,是不会喜欢上自己的。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纳兰容若
沈宛忽然念起了容若写下的这首悼亡词,然后说道:“四年前,从顾公子那里得到了这首词,就再也无法忘记。我真羡慕雨蝉(卢氏)姐姐,可以让公子,一直牵挂,一直牵挂着。公子对雨蝉姐姐的执着的爱,怕是此生无人能够取代,这也是我欣赏公子的地方。不敢奢望公子能像喜欢雨蝉姐姐那样喜欢我,只要能陪在公子的身边,宛儿就知足了。”
容若惊讶的皱起眉头,心突然就多了一层防备,因为这心底的桃花源一直是容若的禁区,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擅入和分享。但和沈宛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确实令自己开怀了不少,明明很喜欢,却碍于亡妻无法开口。他很矛盾,不知如何接她的话,只是说:“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告辞了。”容若便匆匆转身离去。
那一夜,容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天快亮的时候容若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妻子卢雨蝉和自己在书房一起看书的情景。书房还是像以前一样,细心的雨蝉不许家丁来打扫书房,总是亲自把它打扫地干干净净,然后摆上两盘容若喜欢的水果和点心。这样既能让看书忘食的容若垫垫饥饿,又能用水果的清香撵走屋子里的浊气,比熏香都好。容若看到忙碌的妻子,一时语塞,无言泪两行。写下的所的悼亡和思念,在看到妻子雨蝉的时候,都显得太苍白了,只要妻子在,所有苦都不觉得苦。寒暄好一会才落定下来。
“夫君,你可知道这世间最令人悲伤的是什么?”妻子雨蝉问道。
容若深有体会怎么会不知,这还用问吗?开口答到:“这世间最悲伤的莫过于一个‘情’字。”
雨蝉摇摇头:“夫君错了,应当是一个‘若’字。”
容若不解的问道:“这是何道理?”
雨蝉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夫君字容若,却始终没有弄明白一个‘若’字的意义。世人常道,这件事若能这般,这意外若能如何如何,该多好;将来若能怎样,我又如何如何;夫君说,人生若能如初见一样,该有多好。凡“若”字出现,皆是自己已无能为力,无法挽回,伤悲懊悔不止,是也不是?”看着容若点点头,雨蝉又说道:“夫君常常自伤,悔恨当初没有照看好为妻,可夫君从来不知道,雨蝉最大心愿,是看着夫君,开心快乐的活着。‘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七年了,夫君该放下雨蝉了。”
容若泪眼道:“七年,德,无一日不念雨蝉,今日听妻一番话,终获心安。”
雨蝉含笑道:“夫君,有此一言,妻亦心安。御蝉妹妹,是位不错的姑娘,忘夫君好好珍惜,待她如待我,切莫辜负人家一片深情。”
一梦醒来,烟雨初收。容若终于如释重负,他的心也终于能够重新呼吸。和沈宛在一起,容若终于感受到那久违的快乐。
有人说是因为沈宛和卢氏样貌相像,容若才纳其为妾。我却相信,容若因为心生爱慕而喜欢沈宛,无关其他。十年了,在去世的前一年,他终于可以放下卢氏,从悲伤中自我解救出来,我想知书达理的卢氏看到他们相知相爱,她也会欣慰的。只是时间、家族背景,不允许他们有更多的幸福。沈宛是汉女子,容若是满族正黄旗贵族,满汉不能通婚,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容若不顾家族的压力,和她拜堂成亲,喜结连理,虽然见证人只有区区几位朋友。容若接沈宛于京城,在德胜门内置房安顿下来。他爱她,却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正式的名份,没有办法把“沈宛”两个字,写进纳兰族谱,只能过着情人式的生活。她也爱他,她欣赏的是他感天动地的真情和他的品格和才华,她并不是贪图他的富贵,所以即使是一段露水情缘,朝生暮死,她也甘心情愿。
迫于其父纳兰明珠和家族的压力,容若和沈宛聚少离多。沈宛不忍自己成为容若和他家的人矛盾的焦点,带着怀孕的身躯回到了江南。因为懂得,所以成全。即便这一去便是决绝之别,御蝉也没有心生怨恨。在同一个城市,终归有一丝慰藉;归来之后,距离远了,相思也变得深邃。
御蝉离去后,容若的身体每况愈下。那年夏天,容若身染寒疾,也许是感到自己命不久矣,于渌水亭设宴款待了自己的一众好友,宴饮中,他留下了人生绝笔《夜合花》。七日后(公元1685年7月1日)与世长辞,享年三十一岁。
《夜合花》/纳兰容若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花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夜合花开了。他立于台阶之上,看着这两株亲手摘下的树。花朵半露半遮隐匿在茂盛的树叶之中。叶子疏疏密密,花朵明开夜合,稀稀落落的小雨下着,他想起了她们,卢雨蝉和沈御蝉,他生命里深爱的两个女人。影子随着竹帘摇摆而晃动,香味因着这小小的雨滴而更加沁人。只有看它的时候他的忧愁才能少了些许,他又移动几步,依靠在立柱上凝视、出神。
夜合花,一个“合”字,把容若的心机全部暴露了出来。生也分离,死也分离,容若始终没有办法和心爱的人厮守。他拥有平常人没有的社会地位,他拥有平常人没有富贵,在外人看来他拥有的足够令每一个人艳羡,可他独独没有像平常人一样,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享受平凡烟火的幸福和快乐。他走了,带着自己的梦想。
容若的恩师徐乾学,为其撰写了墓志铭:“今其弃余也数月矣,余每一念至,未尝不悲来填膺也。呜呼!岂直师友之情乎哉。余阅世将老矣,从吾游者亦众矣,如容若之天姿之纯粹、识见之高明、学问之淹通、才力之强敏,殆未有过之者也……”大意是:今天离你去世已有几个月,我每每想到你,悲伤总是郁结在胸膛,无法排遣。真是天妒英才啊,我与你何止师生情谊,朋友情谊这么简单,我们是忘年之交,伯牙子期之情谊啊。我已经老了,从我游历至今,此生但凡我见过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你天姿纯粹,见识高明,学问渊博,才思敏捷……
数月后,顾贞观把容若去世的消息带到了江南,此时怀了容若孩子的御蝉临盆在即,虽然她从离开京城那一天开始,就不奢望能进纳兰家门,哪怕和容若一生不得相见。但听到爱人去世的消息,她还是崩溃了。毕竟活着还有一份牵挂,还有一丝盼望。如今,他走了,谁能把这相思戒掉?孩子终于出生了,他的名字是他的父母在他没有出生好的时候就已经取好的,他叫富森。她守护着他们的爱情结晶,一晃数年。
《朝玉阶•秋月有感》/沈宛
惆怅凄凄秋暮天。萧条离别后,已经年。乌丝旧咏细生怜。梦魂飞故国、不能前。
无穷幽怨类啼鹃。总教多血泪,亦徒然。枝分连理绝姻缘。独窥天上月、几回圆。
夜深人静的时候,妾总是没有能力独处。那一年暮秋,得知你去世的消息到现在,一别已有三年。想你的夜晚,就把你的诗词,还有你写给我的信笺取出来,一遍遍重复的读,这般煎熬的日子,你可知道有多难过。几回回想追随你而去,可看着可爱的孩子,我狠不下心。你怎么舍得妾一个人,孤伶伶像只杜鹃,夜夜悲鸣,哭出血痕。任我多想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你,也都徒然。你走了,姻缘尽了,短短的一年,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天上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那里面的我的思念,你可曾收到。
尘埃落定,心情却在暗淡的怪圈里出不来。
“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你不经意吟出这样意境空灵、格调高远的词,却没想到成了自己一生的映衬。跳出故事之外,我想,只能叹上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来慰藉你的英灵,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