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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鬼火
村后的老太太过世以后,村上就恢复了太平,我们家也恢复了太平。因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说过有小妹妹抓我脚心的事了。五岁那年,我感染了肺结核,那时在农村称作为痨病。而自古以来,痨病的治愈方法就一种,就是吃人血馒头。
可我生长的那个年代,是见不到杀人砍头的事了,人血馒头也成了传奇中的物件。那些天,我咳得很厉害。由于我从小到大就是个老病号,乡医院的院长和主治医生都已认识了我,加上我的聪伶乖巧,这些长辈都把我当自家的孩子一样。
院长说,现在能保住孩子命的唯一方法,就是青霉素了,不过青霉素用多了对听觉有很大的影响,容易造成耳聋。父亲说,那暂时管不了了,先保命要紧。
肺部的炎症终于治住了,但由于我出生时听觉直到八个月时还不健全,加上抗生素的作用,我的听觉就真的比同龄人差了好多。父亲没事时总喜欢拿他的手表悄悄地放在我的耳边,可我真的听不到手表里的“嘀嗒”声。好在我跟别人的对话都很正常,能听见也能说清,父亲也就稍稍放下了心。可是父亲没注意到的是,我眼眶里的黑眼珠,却变得越来越亮。
六岁那年,村里把圩区的一条河塘承包给了我的父亲和村上的一位堂叔叫作小兵。小兵叔那年也有三十岁出头了,因为家里穷,一直没有找到老婆,便一个人住在河塘边的草棚里。那时养鱼也很方便,几乎靠天收,养的鱼不是卖来换钱的,是留到年底打捞上来按条数和个头分到每家每户的,所以不用投入太多的精力。闲下来的时间,小兵叔的工作便是为每块田地里打水。打水用的是一种柴油机,马力不是很强,声音却很大,“突突突突”的一天下来,能灌满近百亩的稻田。
那天晚上,村头的大伯突然来到我家,问我爸:“富子,这田里的水都打满了,圩里(老家在湖区,村上人都把离村稍远地方的田地统称为圩区)的机子还响个不停,小兵是不是睡着了啊?你去看一看啊!”我爸打着手电筒到村头一看,果然是田里的水都溢出来了,心想,小兵叔肯定是忘了关抽水机了。回家披了件外衣要去圩里看一看。我却因为从会走路时就一直没离开过父亲,自然吵着要跟去。父亲却说,要去可以,第一不许害怕,第二要自己走路,不许要他抱。我自然满口答应。
从村上到圩里的抽水站,要经过三道桥,村上人称之为“一道桥”、“二道桥”和“三道桥”,在二道桥和三道桥之间,还有个牛棚,就是平时把牛关养在的地方。牛棚很简易,占地像平素人家的三间房大,里面空空旷旷,除了几根顶梁柱,就是四面的墙壁和屋顶了。牛棚是以前养牛用的,里面一般只有枯草和牛粪,后来承包到户以后,牛就不养在这里了,要么被承包人牵回了家门前养着,要么被生产队领了回去,养在了晒谷场的边上。可那天我经过牛棚的时候,我很亮的眼珠里却突然浮现出好几头老牛跪在牛棚里的场景。我跟父亲说,老牛为什么会跪在那儿?父亲说,没有啊。
父亲搀着我,走过了一道桥和二道桥,也路过了牛棚。三道桥就在不远之处。
乡村的夜是黑的,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父亲打着一指老式的手电筒,带着我在黑夜里前行。我当时好像穿着的是一双凉鞋,一路上除了感觉着杂草间的水露湿冷着脚面,剩下的就是田鸡或其他草虫来回在脚面上窜梭。我紧紧地拉着父亲的衣角,不敢出声。突然,我感觉我的腿上像是缠着了什么似的,惊叫起来,一把抱着父亲,竟把父亲当作一棵大树般往上爬。父亲不知有没有惊着,却连声说:“不怕不怕,你看,叔叔来接我们了。”
顺着父亲的话,我们向前面看去,果然,一盏白白的光在不远处晃晃悠悠。“看,叔叔打着电筒来了吧。”爸爸的话音中带着一丝兴奋。我也平静下来,跟着父亲继续往前走。
眼看越来越近,离“叔叔的手电筒”顶多不足十十米的地方,父亲站住了,呼吸声明显沉重了许多。因为那根本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一簇白白的火,悬空地挂在我们的面前,晃晃悠悠。
父亲猛地一把将我抱起,只见面前的这团火也随着父亲的举动忽地一下往上腾空了一尺左右,又停在那儿忽闪忽闪的。我刚想张口问些什么,父亲却用手指堵住了我的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可没想到,这两步一退,那面前的白火竟然跟着我们向前移动。
黑暗中,我只看到这团白色的火,像个幽灵般粘住了我们。父亲只要身体移动了一些,白火也会随着父亲的身体而移动。父亲手中电筒的光芒在这无边的黑夜中形成的一道光柱却怎么也比不上这团白火发散出来的诧异光芒。突然,父亲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牛棚,然后轻声对我说:“风儿,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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